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缅因州的落叶

时间:2015-4-14 16:45:40  作者:  来源:  查看:0  评论:0
内容摘要:  “活组织检查,二号房。”手术室护士喊道。    我是病理学家,负责分析人体活组织检查的结果。病人开刀之后,我的责任是把癌分类,评判严重程度,确定扩散范围。    我戴上手套,掏出从汉娜乳房肿瘤上切下的组织。她35岁,得了乳癌,医生把她左乳房长癌的部分切...

  “活组织检查,二号房。”手术室护士喊道。
  
  我是病理学家,负责分析人体活组织检查的结果。病人开刀之后,我的责任是把癌分类,评判严重程度,确定扩散范围。
  
  我戴上手套,掏出从汉娜乳房肿瘤上切下的组织。她35岁,得了乳癌,医生把她左乳房长癌的部分切除,同时切下腋下的淋趋承,以剖断肿瘤有没有扩散到乳房以外。
  
  那是圆圆的一团脂肪状物质,样子像个熟油桃,摸起来也像。我用手术刀把它切开,看见中心有团桃核大小的器械,似乎是白色的砂岩,显然是癌。接着,淋趋承送来了,一共22个。个中两个是白色的,很硬,切开后呈沙状。癌已经扩散。在我看求,汉娜很快就要成为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物。
  
  要看切片的病人
  
  “纳德勒医生,”一个少妇站在我办公室门口,“对不起,打扰你了,我可以看看我乳房肿瘤的活组织玻片吗?”
  
  现在6点钟了,我已忙了一成天。
  
  “你记不起我了,是吗?”她说,“我是汉娜,43天前你诊断我长了癌。”
  
  她的头发又短又疏,显然是接收过化疗。她容颜憔悴苍白,但似乎毫无惧色。
  
  “很晚了。”我对她说。
  
  “不错,”她说,“也许已经扩散到骨头了。”
  
 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。“你当然可以看。”
  
  也许是疼痛所致,她有点吃力地在我的办公桌旁弯下腰,从显微镜里观察玻片上那些染了色的死细胞。
  
  “这一丛丛的是乳腺小叶,”我告诉她,“乳汁就是这里制造的。”
  
  “看起来像是粉红色的绣球花开遍全部花园。”她高兴地说。
  
  她不用别人教,她正在自己寻找本相。
  
  我等了几分钟,让她欣赏自己的细胞之美。然后我把载着正常组织的玻片拿走,换上另一块有癌细胞的。
  
  “哇,”她被恶性肿瘤纷乱的内部外形吓得一时呆住了,“像是一个个七颠八倒地迁移转变的变形呼啦圈。都损坏了吧,是吗?就像我真正的世界那样。”
  
  “你真正的世界就是这样。”我说。
  
  多年来我处理过几千宗这类病例,但从来没对谁的病关心过,也从来没感到到细胞和人之间的关系。我很难过,因为我只能谈她的癌细胞。
  
  “上礼拜有天晚上,我丈夫出门去了,孩子都睡了,”她说,“我独自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,害怕得要命,全身战栗。忽然从窗口射进一道温暖的白光,照在我胸口上,真神奇,我急速心情放松,悠然入睡。我醒来后,知道是上天在照顾我。”
  
  她积极乐观的立场,使我激动。
  
  再来看看癌细胞
  
  六年后,汉娜又在我面前出现。
  
  她更虚弱了,神色苍白,显得两眼又黑又大。她说一年前她癌症复发,肋骨上有三个阴影,肺部有一个。她接收了剂量更重的化学疗法,然后又接收了一次骨髓移植。
  
  “我骨头上的癌像个小老太太,到处浪荡,来往来来往去,然则我敷衍得了。我来这里是想再看看我的癌细胞,”她说,“我想在银幕上看,像你的讲座中那样,我想要一一细看。”
  
  我在病院教室把一块她的活组织玻片放映在银幕上,癌细胞放大到高尔夫球那么大。
  
  她沿着通道慢慢走上前去触摸银幕,用手指轻扫她的癌细胞,仿佛想把它们从混乱状态理顺。“真像一个个月亮,”她说,“每一个的样子都不合。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,好好熟悉它们。”
  
  “不忙。”我站在放映机旁边的黑阴郁。
  
  我感到到她的信心恐惧心理在激烈斗争。在这方面,我能做的只是倾听。
  
  忘掉如何灭亡了
  
  又是四年以前了,汉娜再来找我。
  
  “我真是很没用,”她说,“癌又复发了,扩散到肝,但我就是不信任我会死。”
  
  我留意到她下眼睑的颜色加深了,神色则更苍白。她全身疼痛,走动的时刻面庞扭曲,慢慢来到房角一张皮椅旁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她腰上绑着个呼吸器大小的化学疗法泵机。“我想多懂得一下我身体里面的这些小捣乱鬼。”她说。癌细胞内部的细胞器太微小了,用我的显微镜无法看到,于是我给她看放大十万倍的诟谇电子显微图。
  
  她看着显微图,看得很出神,但没有做声。我等着听她此次用什么比喻来形容她的癌。
  
  “癌细胞既然对身体有那么大的破坏力,为什么还要赓续滋生?”她终于说,“为什么它们不死掉?”她不再去想美丽的图像、比喻,她要正面对于她的癌。
  
  我告诉她,机能障碍和多余的细胞平日会自行息灭。
  
  “癌细胞会不会自行息灭?”
  
  “显然不会。癌细胞忘掉如何灭亡了。”
  
  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脸上浮起一丝笑容。接着,她忽然哭了起来,全身颤抖,似乎所有藏在体内的苦痛都跑出来了。“我有三个乖儿子,又有爱我的丈夫,”她说,“我如果死了,他们会很悲凉,是以我一定要撑下去。”
  
  我紧紧抱着她,良久才摊开。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做。我敬爱汉娜,欣赏她敷衍癌症的立场,她的顽强,她的斗志,她保护家人的决心。我再也不能只把她算作玻片上染了色的死细胞看待。因为汉娜,我逐渐熟悉到,诊断和治疗策略对治病没有什么鸿文用,懂得病人的需要然后给予赞助,才是治病良方。
  
  火红的落叶
  
  几个月后,汉娜带着她的小儿子来了。男孩好奇地盯着我,他已经决定长大了要做医生。
  
  “纳德勒医生让我看看自己的活组织,”汉娜对儿子说,“他让我看我的病,让我知道我要对于的是什么。”她自得到几乎失态。
  
  我一一回答了男孩提出的问题,我信任,他知道母亲曾经为了他而勇敢地与病魔搏斗。
  
  “我感到到我的病又要复发了,”汉娜说,“我常无故疲惫,又这里那里不舒服。是以我决定到缅因州去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  
  “那里有秋叶,”她说,“我要去看秋天的风景。”
  
  我仿佛见到癌细胞正在转移,挤进她的肺部、肝脏和骨头。她的免疫系统还行吗?药物对她还有赞助吗?还会有另一次开始吗?
  
  汉娜和儿子手挽手离开我的办公室。她表现得充满自信,似乎知道就算她摔倒了,照样能再站起来;假如倒地不起,照样会在另一时空再站起来。
  
  我回去看我的显微镜。我努力在一堆癌细胞中搜索,寻找缅因州的落叶。那些叶子刚落下的时刻火红艳丽,然后慢慢腐烂,成为肥料,滋养埋鄙人面的种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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