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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生日礼物

时间:2015-6-8 10:35:20  作者:  来源:  查看:0  评论:0
内容摘要:  爸爸在2000年12月17日过世,他离世后直到今天,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礼物。    1998年10月,爸爸的左耳下忽然肿了起来,起先认为是牙周病,后来以为是耳鼻喉的问题,最后才困惑是淋巴瘤。在此之前,爸爸一贯是家中最健康的,烟酒不沾、早睡夙兴。    因为淋巴散布全身的特点,...

  爸爸在2000年12月17日过世,他离世后直到今天,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礼物。
  
  1998年10月,爸爸的左耳下忽然肿了起来,起先认为是牙周病,后来以为是耳鼻喉的问题,最后才困惑是淋巴瘤。在此之前,爸爸一贯是家中最健康的,烟酒不沾、早睡夙兴。
  
  因为淋巴散布全身的特点,淋巴瘤平日是不开刀,而用化学治疗的。但爸爸为了根治,坚持开刀。七小时后被推出来,上半身都是血。因为麻药未退,他在混沌中微微眨着眼睛,根本认不出我们。
  
  手术落后行化学治疗,爸爸老是一小我,从忠孝东路坐车到台大病院,打完了针,还若无其事地走到重庆南路吃牛肉面。化疗的针打进去两周后,白细胞降到最低,所有的副感化,包括疲惫、呕吐等周全进攻,他仍然每周去验血,像打高尔夫球一样勤奋
  
  但这些并没有获得回报,肿瘤复发,化疗失败,放射线治疗开始。父亲仍精神奕奕,信任放射线是他的秘密武器。一次他做完治疗后,跑到百货市廛。回家后我问他买了什么,他高兴地拿出来炫耀,似乎刚刚买了一个皮包。“因为现在脖子要照放射线,所以我特别去买了一件夹克,这样今后穿衣服就不会碰着伤口。”傍晚七点,我们坐在客厅,我能听到邻居在看娱乐新闻,爸爸自信地说:“算命的曾经告诉我,我在七十岁之后还有一关要过,但一定过得去。以前之后,八十九十,就一帆风顺了。”他闭上眼、欣慰地微笑
  
  1999年4月,爸爸生病半年之后他中风了。带着麻痹的半身,我们住进复健病房,肿瘤的治疗不得不暂停。
  
  癌症或中风个中之一,就可以把有些人击垮。但爸爸跟两者缠斗,始终意气风发。他甚至有兴趣去探索秘方,敕令我到一名中医处求医:“我据说他的药吃三次,中风就会好!”复健、化疗、求秘方,甚至这样他还嫌不敷忙,经常帮我向女复健师长教师要电话,“她是台大卒业的,我告诉她,你也是台大的,这样你们一定很配。”
  
  我还没有机会跟复健师介绍自己,他的肿瘤又复发了。医师不建议我们再做化疗或电疗,怕再次引起中风。“那你们就放弃?”我质问。医师说:“不是这么讲,不是这么讲……”
  
  我知道我的质问无理,但我只是愿望有人能解释这一年的逻辑。从小到大,我信任:只要我做好事,就会有回报。只要我够努力,就可以获得我想要的器械。结果呢?那么好的一小我,那么努力地工作了平生、那么健康地生活、那么卖力地治疗,我们到最好的病院、请最好的医生、全家人给他最好的照顾,他自己这么苦楚,结果是什么?结果都是胡话!
  
  “还有最后一种方法,叫免疫疗法。还在试验阶段,也是打针,医保不给付,一针一万七。”
  
  免疫疗法失败后,爸爸和我们都每况愈下。2000年6月,他再次中风,开始用呼吸器和咽喉管呼吸,也是以无法再讲话。他瘦到五十公斤。我们开始用文字交谈,他左手不稳、笔迹潦草,我们看不懂他写的字。久了之后,他也不写了。中风患者经久卧床,每四小时要拍背抽痰一次。夜里他硬生生地被我们叫醒,侧身拍背。他的头靠在我的大腿上,口水沾湿了我的裤子。拍完后人人回去睡觉,他平日再也睡不着。夜里呼吸器运转不顺忽然哔哔大叫,我们坐起来,黑阴郁最通亮的是他孤单的眼睛。
  
  直到最后,当他卧床半年,身上插满鼻胃管、咽喉管、心电图、氧气罩时,爸爸照样要活下去的。当我握着他的手,替他按摩时,他会赓续地点着我的手掌,像在打密码似的说:“只要过了这一关,八十九十,就一帆风顺了。”
  
  爸爸过世让我学会三件事。
  
  第一件叫“perspective”,或是“视野”,意思是看工作的角度,就是把工作放在整小我生中来衡量,因而判断出它的轻重缓急。好比说小学时,我们把师长教师的话当圣旨,信任的程度跨越信任父母。大学后,谁还会在乎师长教师怎么说?因为看工作的角度不一样了。工作真正的重要性就清楚了。在忠孝东路四段,你认为每一个红灯都很烦、每一次街头分别都是世界末日,但从飞机上看,你肝肠寸断的工作小得像鸟屎,少了你一小我世界并没有什么损失。我的视野是爸爸给我的。我把自己以前、现在和未来所有的挫折加起来,生怕都比不上他在病院的一天。假如他在肿瘤和中风的双重煎熬下还要活下去,那么我碰着人生任何艰苦又有什么埋怨的权利?
  
  后来我常问自己:我年轻、健康、有野心、有名气,但我真的像我爸爸那么想活下去吗?我把自己弄得很忙,外面上看起来很风光,但我真的活着吗?我比他幸运这么多,但当有一天我的人生也开始兵败如山倒时,以前的幸运是让我软弱,照样让我想回生?
  
  有了视野,我学到的第二件事是:搞清楚人生的优先级。三十岁之前,我的人生只有自己。上大学后我从不在家,看到家人的频率低于黉舍门口的校警。我成功地说服了我的良知,告诉爸妈也告诉自己:我不在家时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实践理想的目的是让爸妈以我为傲。于是我卒业、当兵、留学、工作,去美国七年,回来时妈妈多了白发,爸爸已经要进手术室。当我真正要熟悉爸爸时,他已经分身乏术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我离家是为了追求创意的人生,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却掉进这个最陋俗不堪的陷阱。
  
  每小我,在每小我生阶段,都可以忙一百件工作,而因为在忙那些工作从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。他可以告诉同伙:“我爸爸过世前那几年我没有陪他,因为我在忙这个忙那个。”我信任每小我的讲法都邑合逻辑,人人听完后,不会有人骂“你这个利令智昏的器械”。但人生最难的不是怎么跟社会交卸,而是怎么面对自己。我永远有时间去留学、写小说、“探索自己的心灵”,但熟悉父母,只剩下这几年。爸爸走后,不用去病院了,我有全部的时间来写作,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我的人生变成一碗剩饭,分量虽多我却一点都没有食欲。落空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对象,再大的成功都只是隔靴搔痒。
  
  我学到的第三件事是:承认自己的脆弱。爸爸什么都没做,只是一天晚上坐在阳台乘凉,然后摸到耳下的肿块,砰!两年内他老了二十岁。无时无刻,坏事发生在大好人身上,你要若何从个中诠释出正面的意义?每一次空难都有两百名遇难者。你要怎么跟他们的家人说,“这虽然是一个悲剧,但我们从个中学到了……”
  
  悲剧中所能勉强归纳出来的独一意义,就是人是如斯脆弱,所以我们都应该“小看”自己。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,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踪,都不用是以而膨胀自我。在无法理解的灾害面前,我们一戳就破。
  
  爸爸在2000年12月17日过世,这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。他撑到那一天,是为了给我祝福。爸爸虽然不在了,但几年来,以及今后的每一年,他都邑给我三样生日礼物。
  
  这三样礼物的价值,是化疗、放疗、中风、急诊、呼吸器、强心针、计算机断层、核磁共振。他离开,我活过来,真正体会到:出生,原来是一件这样美丽的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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